征收财富税,能否拯救意大利?
近日,意大利政坛再次围绕是否应该向超级富豪征收财富税展开激烈争论。
综合意大利《晚邮报》、Pagellapolitica网、Linkiesta网报道,在意大利,只要提起“财富税”(Patrimoniale),往往就会引发一场政治争论。支持者认为,这是实现社会公平、缩小贫富差距和增加公共财政收入的重要工具;反对者则担心,这种税收会损害私人储蓄、抑制投资并阻碍经济增长。如今,这场由来已久的争论,正成为意大利反对派寻求政治团结的一大障碍。
准备在2027年大选中挑战总理梅洛尼的中左翼联盟,即所谓的“广泛联盟”(Campo largo),计划在11月底前提出一份共同施政纲领。然而,在是否向巨额财富征税的问题上,中左翼各党至今未能达成一致。
上周日(15日),在罗马举行的绿党成立40周年庆祝活动上,这一分歧公开激化。次日(16日),争论又延续至中左翼联盟的经济政策协调会议。争论的核心在于:为了改善医疗、教育和社会保障,是否应该要求拥有数百万乃至上亿欧元资产的富人承担更多税负?
·什么是财富税?
与针对个人收入征收的个人所得税(Irpef)不同,财富税针对的是个人已经拥有的财产和财富。其征税对象可以包括房地产、金融资产、遗产,或者个人拥有的全部净资产(扣除债务后的资产总值)。
意大利目前已经存在多种形式的财产税。例如,不动产市政税(IMU)主要针对第二套住房和豪华住宅;金融资产和部分金融产品需要缴纳印花税;此外还有遗产税和赠与税。
中左翼阵营目前讨论的新方案是,在现有税制之外,再增加一项针对巨额财富的年度税收。真正的争议在于:个人财富达到多少欧元之后,才应该承担额外的纳税义务?
·中左翼阵营内都想向富人征税,但怎么征?
在中左翼各党派中,立场最鲜明的是绿党与左翼联盟。该联盟主张,对净资产超过540万欧元的个人征收财富税。
按照其估算,新税种仅涉及约0.1%的纳税人,每年有望为国家带来近160亿欧元的财政收入,用于改善医疗、教育和社会福利。
民主党总书记施莱因最近也多次表示支持向超级富豪征税。此前,她长期主张在欧盟层面推动相关政策,降低富人将资产转移至低税率国家的风险。15日,她又表示,意大利也可以在国内实施相关税收措施,并强调征税对象是超级富豪,而不是中产阶级。
她提及的参考方案之一是法国经济学家加布里埃尔·祖克曼(Gabriel Zucman)提出的富豪最低税负制度,即对财富超过1亿欧元的超级富豪征收相当于资产价值至少2%的年度税款。
五星运动党领导人孔特的态度则更为谨慎。他反对对个人财富普遍征税,认为这可能削弱投资意愿,促使富人将资本转移至国外。不过,孔特并不反对提高金融投资收益的税负,主张让获得高额投资回报的人承担更多税收,并对投机活动产生的利润征收更多税款。
五星运动党内部也存在不同声音。该党副主席、都灵前市长基娅拉·阿彭迪诺(Chiara Appendino)一直支持对百万富翁征税,并曾批评党内对相关议题的抵触。
中左翼阵营的温和派同样存在疑虑。意大利活力党领导人伦齐反对引入新的财富税,他认为这更像一句政治口号,而非真正有效的经济解决方案,而且实际执行难度很大。
更多欧洲党领导人马吉则主张,将讨论重点放在巨额遗产和缺乏生产性用途的资本上。新成立的政党“加一个”(PiùUno)创始人之一、意大利税务局前局长鲁菲尼则认为,应该优先改革个人所得税制度,提高税收的累进程度。
这些分歧反映出不同党派对税收公平的不同理解。
传统左翼认为,重新分配社会财富是国家的重要责任;自由派和温和派则更重视经济增长、投资激励,以及避免税收政策阻碍资本积累。
五星运动党试图寻找第三条道路,将金融投机性财富与投入实体经济的生产性资本区别对待。
·为什么要向巨额财富征税?
支持财富税的人最主要的观点是:意大利现行税收制度并没有完全按照公民的实际经济能力分配税负。
意大利宪法第53条规定,税收制度应遵循累进原则,即经济能力越强的人,应该承担越高的税负。但在现实中,这一原则并不总能得到充分体现。
比萨圣安娜高等研究学院和米兰比可卡大学等机构研究人员的一项研究发现,意大利最富有的0.1%人口承担的有效税率约为32.6%,中等收入的工薪阶层承担的有效税率却达到约45%。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劳动收入与资本收益适用不同的税收制度。例如,意大利普通雇员的工资越高,适用的所得税税率也越高,最高一档为43%,适用于年收入超过5万欧元的部分。相比之下,股票、基金等金融投资的收益通常按26%的税率缴税,而购买某些意大利政府债券获得的收益,税率只有12.5%。
也就是说,同样是纳税,靠工资赚钱的人可能要缴更多税,而靠投资获得收益的人适用的税率反而更低。
财富分配数据也凸显了意大利社会的贫富差距。根据意大利央行2026年6月公布的统计数据,截至2025年第四季度,全国最富有的10%家庭掌握了60.6%的家庭净财富,而财富较少的50%家庭合计仅持有7.2%。意大利相当大一部分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中。
因此,财富税的支持者认为,如果最富裕阶层额外缴纳一定税款,政府就可以在不进一步提高劳动所得税的情况下,为医院、学校、公共交通和社会福利筹集资金。
当公共医疗和教育服务得到改善,普通家庭也能减少私人医疗、子女教育等方面的开支,从而间接减轻生活负担。
·财富税真的行得通吗?
那些反对征收财富税的人,也并不完全是为了维护富人的利益。要增加这项新税收,确实面临一些经济和行政管理上的现实困难。
首先是资本外流风险。对于拥有巨额金融资产的人而言,若其他国家提供更加优惠的税收条件,他们可能选择将资产转移至国外,或者重新调整资产持有结构。
其次是资产估值问题。银行账户里的存款金额相对容易确定,但一家未上市公司的价值、企业股权或其他难以出售的资产,往往很难每年准确评估。一名企业家可能拥有一家价值数千万欧元的公司,却没有足够的现金缴纳年度财富税。在这种情况下,征收财富税可能迫使企业家出售部分股权,甚至借债缴税。
第三个争议是重复征税。部分个人财富来自已经缴纳过所得税的收入,如果对这些积累下来的资产再次征税,是否合理?支持者认为,拥有巨额财富本身就代表着一种独立于年度收入之外的纳税能力。反对者则担心,重复征税会削弱储蓄和投资意愿。
最后还有政治风险。尽管政府最初承诺只向超级富豪征税,但未来也可能为了增加财政收入而降低征税门槛,将更多中产阶级家庭纳入征税范围。这种担忧也是财富税在意大利长期难以获得广泛支持的原因之一。
·西班牙、瑞士和挪威如何征税?
财富税并不是意大利左翼政党的发明。多个国家已经实施过类似政策,但结果各不相同。
西班牙实行针对个人净财富的累进税制,还在2022年底设立了针对巨额财富的团结税,征税门槛为300万欧元,税率根据净资产规模分档,最高为3.5%。
瑞士在州和市镇层面征收年度净财富税,各地区适用的税率和免税额度有所不同。挪威同样对个人净财富征税。
法国则在2018年取消原有覆盖范围较广的综合财富税,将征税范围主要集中于高价值房地产。不过,近年来,法国围绕祖克曼提出的超级富豪最低税负方案,再次展开激烈讨论。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则提供了另一个近期案例。11月3日,加州选民就一项对亿万富豪征收财富税的提案展开公投。该提案主张对资产超过10亿美元的富豪征收一次性5%的财富税,所得收入主要用于弥补医疗资金缺口,并支持教育和食品援助。最终,这项提案被选民否决。选民们还投票通过了另一项提案,对州政府未来征收某些个人财富税设置限制。
这些国际经验并没有给出统一答案,却说明一件事:财富税能否成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具体制度设计、所在国家的税收体系,以及政府实际执行政策的能力。
·意大利人为何如此害怕财富税?
在意大利,“财富税”之所以成为一个令人敏感的词汇,与30多年前的一段历史密切相关。
1992年7月9日至10日夜间,意大利正面临严重的财政和金融危机。时任总理朱利亚诺·阿马托(Giuliano Amato)领导的政府决定,对银行存款和邮政储蓄账户征收一次性特别税,税率为千分之六。这意味着,每拥有100万里拉存款,就要被扣除6000里拉。
由于税款直接从银行账户中扣除,而且决定出台得十分突然,这一措施给意大利社会留下了深刻印象。
1994年,贝卢斯科尼将反对财富税作为其政治宣传的重要内容之一,进一步强化了民众对这类税收的警惕。然而,同一时期,意大利也开始征收房地产市政税(ICI),后来由现行的IMU税取代。
遗产税的历史则更加悠久,可以追溯至19世纪。2001年,贝卢斯科尼政府废除了遗产税;2006年,普罗迪政府又将其重新引入。现行制度规定,配偶及直系亲属继承遗产时,每名继承人可享有100万欧元的免税额度,超过部分按4%的税率征税。
这也说明,虽然政治人物不断将财富税描述成一种特殊而危险的税收,但意大利实际上早已开展了针对房产、遗产等财富的税收。
·财富税并不是“灵丹妙药”
财富税并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灵丹妙药。单靠一项新税,不可能彻底解决意大利医疗、教育和公共财政面临的结构性困难。如果制度设计不当,还可能产生与政策初衷相反的后果。
意大利的现状是,劳动收入和消费承担着公共财政收入的重要部分,而某些已经积累起来的财富却享有相对优惠的税收待遇。如何分配不同群体的税负、劳动收入与资本收益是否受到公平对待、公共服务的资金从何而来,这些问题依然需要回答。
对于准备在2027年大选中挑战梅洛尼的中左翼联盟而言,真正的考验还在于如何向选民解释清楚:承诺改善的公共服务究竟由谁出钱?哪些群体需要承担更多责任?又该如何保证,改革的最终账单不会再次落到中产阶级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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